饭馆里的喧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住。
空调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,桌上的杯盘狼藉还冒着最后的热气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。
还有我面前的李浩,以及他身后那个被称为“王总”的男人。
李浩的脸,先是涨红,然后转为猪肝色。
他大概没想过,一向温和忍让的我,会当着他所有同事的面,给他这么大一个难堪。
“姜禾,你什么意思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里面的威胁和怒火,像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我没看他,我的视线越过他,稳稳地落在王总身上。
我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,围裙上是今天中午刚溅上的酱油点子,但我站得很直。
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得体的商务衬衫,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。
他眉头紧锁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悦。
“小老板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们公司团建,怎么可能赊账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上位者的威严,一桌子员工瞬间噤若寒蝉。
我笑了笑,是那种在后厨练出来的,不带太多情绪的笑。
“王总您误会了,我不是说公司。”
我转过身,从吧台下面抽出一个厚厚的硬皮本。
本子被我翻得起了毛边,封皮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李浩账”。
我将本子“啪”一声放在桌上,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。
“我只是想跟李浩确认一下,他个人欠我的账,今天是不是也一起结了。”
王总的目光落在那本子上,脸色瞬间又黑了几个度。
他看向李浩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李浩,怎么回事?”
李浩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,他强撑着面子,对我吼道:“姜禾!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!我爸是房东!你信不信我让他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!”
“我信。”
我平静地回答,然后翻开了账本,一页,一页,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期和菜名。
“去年8月12号,小炒黄牛肉,水煮肉片,米饭两碗,一共八十六。”
“去年9月3号,带了三个朋友,四荤两素一汤,三百二十五。”
“……”
我念得很慢,声音清晰,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。
李浩的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,那些目光从最初的看热闹,变成了***裸的鄙夷和不屑。
一个成年男人,在一个单身女人开的小饭馆里,长期吃霸王餐,这事说出去,脸都不要了。
“够了!”
李浩恼羞成怒,猛地伸手想来抢我的账本。
我常年在后厨颠勺,手腕和腰腹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。
只一个侧身,就轻巧地躲了过去,他扑了个空,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上,姿态狼狈不堪。
“别碰我的东西。”
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王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这已经不是一顿饭钱的问题了,而是他公司的脸面问题。
他招的员工,在外面是这么一个德行,传出去,他公司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
他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“小老板,今天这顿饭多少钱?”
“八千八。”我报出数字。
王总眼皮跳了一下,但还是打开了付款码。
“今天这顿,我替他付了,是我们公司管理不严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他扫了码,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。
我点点头:“谢谢王总。”
然后,我把账本往前推了推,推到李浩面前。
“李浩,加上今天的,一共是四万五千六百二十一。现金还是扫码?”
李浩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四万多块,对他这个月薪几千,还爱慕虚荣的人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王总付完账,并没有就此罢休。
他转身,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,对李浩说:“李浩,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“我们公司,请不起你这样的大佛。”
“另外,你个人在外面欠的账,属于个人行为,公司概不负责。你自己想办法解决。”
说完,他对我微微点头致歉,带着一群同样面色尴尬的员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整个饭馆,瞬间只剩下我和李浩,还有一地的死寂。
李浩失业了。
当着所有同事的面,被老板当场开除。
他所有的怨气和恨意,此刻都像毒蛇一样,死死地缠绕在我身上。
他指着我的鼻子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“姜禾!你个臭开饭馆的!你给我等着!”
“我让我爸明天就赶你走!让你关门大吉!”
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,内心毫无波澜。
从我拿出账本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没有回头路了。
我把账本收好,把那八千八百块钱也仔细放进钱箱。
“我等着。”
我冷冷地回应。
送走王总他们时,他特意落后几步,塞给我一张名片。
“小姜老板,有魄力。”
他低声说,“以后有什么麻烦,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我收下名片,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。
饭馆里,晚风吹过,带着一点凉意。
我知道,这只是一场战争的序幕。
真正的暴风雨,明天才会到来。